海关总署等六部门首次发布的《口岸重点管控外来物种名录》正式实施,外来入侵物种防控再次成为公众热议的话题。
说到"入侵物种",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鳄雀鳝、福寿螺这些近几年的"网红",但有一种不起眼的小草,早在将近一个世纪前就潜入了中国,闹出的动静比它们大得多——它就是水花生。
河沟里、池塘边、稻田旁,那种开着白色小花、茎叶肥厚的水生植物,就是它。这东西有个学名叫空心莲子草,各地还管它叫革命草、水蕹菜、过江龙,光别名就有十几个。
水花生的原产地在南美洲,主要分布在巴拉圭南部和阿根廷东北部的湿地。在那边它并不怎么出格,因为自然界给它配了专门的天敌,长多少吃多少,生态链条稳稳当当。
但问题就出在,它离开了老家。上世纪30年代,水花生由日本引种至上海郊区和浙江杭嘉湖平原,被用作军马饲料。
当时日军的如意算盘是:这草长得快、产量高、不挑地,拿来喂马正好解决后勤难题。但他们恐怕没想到,这个"顺手"的决定会在之后的几十年里给中国的水域和农田带来巨烦。抗战结束后日军撤走了,水花生却留了下来。
水花生并非仅靠自然扩散就铺满了南方,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南方许多地区将此草作为"优良猪饲料"进行人为引种扩散。
这种先被利用、后失控的模式,在外来入侵物种的历史上其实非常典型——人类往往是未解决一个眼前的现实问题,无意中制造了一个更大的远期隐患。
日军引进是源头,但五六十年代的主动推广则大大加速了它的扩散范围。到六七十年代随着养猪业的发展,水花生被进一步引入长江流域及南方各省。等到人们意识到事态严重时,它已经在中国扎下了深根,覆盖了大半个南方。
水花生为什么这么难对付?核心就在于它的繁殖方式。这种草基本不靠种子传播,而是靠营养繁殖——随便折断一小截茎,扔到水里就能重新生根发芽。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你越用蛮力去拔它、粉碎它,折断的茎段反而成了新的"种苗",等于帮它"播种"。
到了八十年代,水花生彻底失控。目前水花生广泛分布于我国云南、四川、贵州、广东、广西、福建、江西、江苏、浙江、上海、湖南、湖北、安徽等23个省(市、区),其中以江苏、安徽、四川、江西、湖南等地发生最为普遍,危害最为严重。
它造成的危害是多维度的:在水面上密密麻麻覆盖一层,水下缺氧,鱼虾死亡;在农田里跟庄稼抢营养,导致减产甚至绝收;在航道上阻碍船只通行,渔民出行要绕路十多里。这里值得多说一句,水花生造成的损失很难用一个简单的数字概括,因为它的影响是综合性的。
直接的经济损失——渔业减产、农田绝收——只是一方面。水质恶化导致的水ECO退化,本土物种被挤占生存空间后的生物多样性下降,这些间接损失更难量化,但可能会影响更深远。
为了对付这株草,各地能够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物理清除搞过,人工打捞、机械粉碎,花了大量人力物力,但打捞时茎根一旦折断,会增加繁殖体,反而加剧蔓延。
化学防治也试过,喷除草剂确实能杀死一部分水花生,但化学防治则会将其他水生植物一并杀死,还会带来农药次生污染。两条路,一条越走越远,一条治了病又添了伤。
湖北洪湖的遭遇是一个缩影,2009年,洪湖暴发水花生应急事件,水花生疯长形成了几百个大小"岛屿",最大面积约有1万亩,总面积超过3万亩。
一个湖,水面上漂满了绿色的"浮岛",船开不进去,渔民的生计几乎断裂。据统计,仅湖北一个省,从2007到2012年间围剿水花生的各项投入就接近两亿元,但效果始终不理想,年年清、年年长。
这种困境背后其实反映了一个普遍规律:入侵物种之所以能在新环境中横行无忌,最终的原因是缺少天敌制约。用人力和化学品去替代生态链条中本该由天敌承担的功能,不仅成本极高,而且没办法持续。
这就好比一个公司靠一个员工去干十个人的活儿,就算再拼命也撑不住。真正的转机,来自一种不起眼的小甲虫——水花生叶甲。
这种虫子也是南美洲的"原住民",跟水花生是几百万年进化中的"老冤家"。其幼虫和成虫在水花生的上部叶片取食,老熟幼虫钻蛀、啃食茎杆,并能分泌有毒物质抑制植株生长。
更关键的是,它只吃水花生,对其他植物毫无兴趣。我国自1987年从美国佛罗里达引进水花生叶甲,在湖南、重庆、福建、云南等地释放,效果很好。
四川的案例很能说明问题:长寿县于1999年8月释放200头成虫,2年后即完全控制200余亩的水花生,节约1200个工日。200只虫子控制200亩地,这个投入产出比,跟动辄上千万的人工打捞费一比,几乎能忽略不计。
不过,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叶甲是亚热带物种,在南方的海南、广西养得好好的,可一到湖北这样的中部地区,冬季气温低,大部分叶甲的虫卵及幼虫都难以正常越冬,导致来年天敌虫源基数大幅降低。
简单说就是,虫子一到冬天就扛不住了,第二年春天得从头再来。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技术创新:给虫子盖"暖房"。
2010年11月,在原农业部支持下,湖北省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站在咸宁建立我国第一个叶甲越冬繁育基地,探索"温室大棚繁育叶甲"的新技术,冬季保种,春季释放。后来荆州、洪湖等地也建了类似基地。
荆州的那座大棚只有128平方米,每年可保证2000多只叶甲平安越冬,防治面积可达2万亩。128平方米管两万亩地,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这件事给我们的启示,其实远不止"以虫治草"这么简单。水花生的治理史折射出一种思维方法的转变:从"对抗自然"到"借助自然"。
人工打捞和化学喷洒的逻辑是硬碰硬——我比你强,我就能赢。但入侵物种的繁殖力太旺盛了,你不可能在每一条河、每一块田里都保持高强度投入。
而生物防治的逻辑完全不同——它利用的是自然界已经存在的制衡关系,让天敌自己去干活,自己去繁殖,自己去扩散,人类只需要在起步阶段推一把就行。当然,也需要清醒地看到,水花生至今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水花生的防治并非朝夕就能解决,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过程。在一些叶甲难以越冬的地区,水花生仍会局部反弹。
生物防治不是银弹,它需要跟物理清除、化学手段结合使用,需要持续维护天敌种群,更需要制度层面的长效保障。说到制度保障,这两年国家层面的动作确实在明显加快。
2022年《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实施,开了规范化管理的头。今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经全国人大通过,将于8月15日起施行。
这部法典是我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其中专门设有"外来入侵物种防控"一节,把过去散落在各个办法和条例中的规定统一纳入法典层级,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外来入侵物种防控获得了更高的法律效力。
值得注意的是,审议这部法典时,有委员提出对外来物种要平衡好"严格管控"与"合理规划利用"的关系。这个观点很务实。
水花生叶甲本身就是一种外来物种,但它被用来解决了另一种外来入侵物种的问题。所以,"外来"不等于"有害",重点是科学评估和规范管理。
《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设定了将外来入侵物种的引入或定居减少50%的目标,距离2030年这个节点只剩不到四年。
中国作为这一框架的重要推动者,近年来在入侵物种治理上交出了不少实质性成果——互花米草的全面清除就是一例。而水花生的"以虫治草"模式,为全球提供了一个低成本、可持续的生物防治范本。
新的入侵路径在不断出现——网购"异宠"、携带境外种子苗木、未经检疫的跨境包裹——这些灰色地带正是下一批"水花生"可能的入境通道。
制度的笼子越扎越紧,技术方法越来越成熟,但最终能不能守住生物安全的底线,还是取决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意识——出国别乱带动植物回来,网上别随意购买来路不明的活体生物,放生别图一时之善、不问后果。
水花生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希望我们不用再付出下一个"近百年"的代价去重新学一遍。返回搜狐,查看更加多